只看该用户 #10

〔 斯诺愣住,他看看得意地抱着膀子的刘龙火,看看已经把他当熟人拱来
    拱去的孩子,看看咬着半拉烙饼发愣的礼拜堂,沉默。
    马蹄声,向季邦短暂地下场,回来时递给周恩来一张纸条。周恩来看看,
    笑着摇头,同时在本上写下最后几个字。
周恩来(向斯诺伸出了手)好了,是斯诺先生吧?我们早就知道你要来,可我
    们都不信你真的会来,太多危险了,所以我们没有准备。
斯  诺(握手,犹豫)我想和你们成为朋友……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朋友?
周恩来(笑了)刘龙火,你得道歉!斯诺同志是朋友!
刘龙火(难堪地)好在也没怎么的……
斯  诺(笑)可你得重新画个鼻子!否则真到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你会认不出他
    们的!
刘龙火(郑重地)我们会认出日本鬼子,不管他们有没有鼻子!
周恩来(笑)你肯定是他们见到的第一个外国人,斯诺同志!哪怕为这个你都
    该来!所以前线报告,有一个货真价实的日本鬼子带了两百多白匪侵入
    红区,我只好过来看看。
斯 诺 白匪?
周恩来 民团,地主武装,有两百三十一人一直跟在你的背后。刚被我们的骑兵
    队歼灭,你现在可以安全地去保安,毛主席就在那里。(看着斯诺错愕
    的表情)我们知道你对中国人民是友好的,也相信你会如实报道,这就
    够了,你是不是共产主义者对我们不重要。——(他将刚才写下的东西
    交给斯诺)我得马上去前线,这是刚才为你草拟的一个采访行程,是我
    个人的建议,你愿意怎么走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我相信你会觉得有趣
    的。
斯 诺(几乎插不上嘴)可是我……
周恩来 不要采访我,保安有更好的采访对象。向季邦,你护送他们去保安,以
    后斯诺同志的起居就由你负责了。
向季邦(极不情愿)可是……
周恩来 我能照顾自己。——再见了,斯诺同志。
〔 他下,斯诺听着马蹄声得得响起的时候,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情。
斯 诺 向季邦是吗?你看我多荒唐,我居然不知道那位……同志是谁。
向季邦(脸上瞬间阴云密布)他叫周恩来同志,斯诺同志。
〔 斯诺还浑然不觉,礼拜堂已经把一口饼都喷了出来。
  暗光。
  延安的夜色。
  艾黎站在台口。  
艾 黎 那么我们终于踏上了延安的这片土地,一九三六年的延安,它是个初生
    的婴儿,可又沉淀了五千年的沧桑。
    它是一群年青人们变成现实的第一个理想。
    几年后,我也来到这里,打谷机前,蒲公英正在变白,月光洒落在我的
    周围,远处有一点模糊的红意,那是一面我很不熟悉的旗。我忽然明白
    了一件事情:艾黎,你再也不会离开这里。
    而我的朋友告诉我,他并不是生来就喜欢红色。
〔 斯诺出现在他后方,他抱膝坐着,打量着同一片月色。
斯 诺 我喜欢蓝色,蓝色是没有拘束的天空和海洋;我喜欢绿色,绿色是美元
    的底色,因为蓝色的自由有时得用绿色的美元才能买到。
艾 黎 那你来这里找什么呢?
斯 诺 我找叫作苏杭和思枫的那两个人,我找他们信奉的传说,我找他们给我
    留下的神话。我找这个世界创造出来之前我就是的那个面容,我找这个
    世界创造出来之前我就是的那种东西。
〔 一点烛光渐渐亮了起来。
  烛光下写着“红色中国外交部成立仪式”的粉板,粉板边拉开了一根红
  色纸带,几个人等待,那是徐特立、谢觉哉、傅锦魁。
  年青人吴亮平匆匆跑了进来。
吴亮平 来了来了!
〔 几个人影起来,而同一时间拎着行李的向季邦、斯诺和礼拜堂也进来。
  向季邦笔直地站在一边,紧绷的表情带得嘴角下拉。
几个人(因为异口同声而显得过分严肃的声音)欢迎斯诺同志访问中国!
〔 掌声。
斯 诺(立正敬礼,虽生硬却也似模似样)报告!
〔 那几个人愣住,而后是爆发的哄堂大笑。
徐特立 我就说我们斗不过美国人的幽默,你看他居然比我们还要严肃!
谢觉哉(笑着)只是玩笑,听说你们聚会的时候习惯给朋友一个惊奇!这是延
    安最像散兵游勇的几个人,教书老徐,傅锦魁,吴亮平是你的翻译,我
    是老土匪谢觉哉。
〔 斯诺终于明白是自己出了洋相,他看看旁边一脸正色的向季邦。
斯 诺(比划着军礼)怎么你们见面时不是这样的吗?
傅锦魁 你见了毛泽东也用不着这样。(忽然明白过来)小鬼,你是怎么虐待斯
    诺同志的?
向季邦(认真地)我认为学习一下对他有好处。
斯  诺(反应过来)他还告诉我红军战士不能叫“小鬼”也不能叫名字,可我
    一叫“同志”,整个保安的人都说——“同志,你有事吗?”
傅锦魁(笑)不叫你向季邦叫什么,你小鬼又打什么算盘?
〔 向季邦在军帽下阴沉着脸色,纹丝不动。
徐特立(兴高采烈地岔开了话题)斯诺同志,我喜欢你!电报里说你找共产党
    员已经找了整整四年,我是大有同感!想当年我在师范讲马列,可我真
    的不是共产主义!追得我是只好自己找地方躲呀。那时候我就天天在等,
    等着有一个共产党员找到我,问我:老徐,你要不要加入中国共产党—
    —(抱怨地回头)可你们谁都不来。我想共产党大概嫌我太老了,结果
    终于有一个共产党员找到了我,问我:徐老,你愿不愿意入党?一想到
    这老家伙对建设新世界还有一点用处,我当时就嚎啕大哭了!
谢觉哉(亲热地拍着他肩膀)人生五十始。老土匪,你才六十一呢!
斯 诺(笑)刚才一路上我还在想,这些人好不好打交道呢?
   〔 一个人忽然直挺挺地在徐特立面前跪下去,那只能是礼拜堂。
礼拜堂 老师!
徐特立(手忙脚乱)你是要抢头排座跟人打架的那个近视,你叫……
礼拜堂 没有名字了,老师,我的家人都在湖南,以后我叫礼拜堂。我来考红军
    大学,一看见简章我就来了。
徐特立(高兴地)老谢,你还说我印简章是浪费纸张!现在光我的学生就够再
    开一个班了!——可惜我这个老师没什么能教给你们了,红色中国是你
   这些年青人的世界!
吴亮平(提醒)仪式呢?我们的剪彩仪式呢?
谢觉哉 对,对,斯诺同志,你碰上了一个很重要的日子,请帮我们剪彩。
〔 斯诺手上被塞了一把剪刀,他有些莫名其妙。
斯 诺 剪彩?为什么?
徐特立 因为你的到来,红色中国的外宾人数剧增——原来是只有一位李德同志
    的——所以一直精兵简政不敢成立的外交部决定于此时成立了。
斯 诺(吓了一跳)是外交部的成立吗?
傅锦魁 嗯,也是一个不像样的欢迎仪式。
斯  诺(顿时手足无措)我应该说点重要的话吧?我能说什么有意义的话吗?
谢觉哉 你可以说任何话。
  〔 斯诺对着眼前的那根红纸带发着窘,发着呆,他开始跳出了眼前的欢乐,
   回味,思考,感慨,悲伤。
斯 诺 有一句话我问过人上千次:——你们是共产党人吗?
  〔 愣住,然后是爆发的笑声。
斯 诺 不是玩笑。
  〔 他的神情已经足以让人们明白这不是玩笑。
徐特立 是的,我们是共产党员。
谢觉哉 我们都是共产党员。
斯 诺 谁能告诉我镰刀和铁锤的意义?我翻过整套的《资本论》,我也看过刑
    场上的共产党员,可我不知道现实生活中的共产党人是什么样子,也不
    知道镰刀和锤子代表什么。
徐特立 这个问题得让年青人告诉你。
傅锦魁 镰刀代表握着它的人,也代表中国一脉相承的农业历史,它让我们有了
    脚下可以站立的土地,也有了对现实的感情。
吴亮平 铁锤代表工人和我们理想的中国工业文明,它告诉我们要去创造一个公
    平而先进的未来社会,也使我们的理想健康而干净。
  〔 斯诺点了点头,他从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藏了八年的火柴盒,他在闪烁
    的烛光下看着那个火柴盒,他温柔得像在对一个爱人的墓碑说话。
斯 诺 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终于找到了你来的地方。
  〔 人们在微微的震惊中迅速明白过来,无人发问,但谁都明白那个一九二
    七年出品的江西瑞金火柴盒代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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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用户 #11

第六场
  〔 一间客厅,或者只是一张轮椅,但我希望能有壁炉的火光。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看一本书,他的身体状况看上去很糟。
    艾黎出现在客厅的一角,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惊扰这里的沉静。
艾 黎 一九四五年,摩洛哥,一个改变过美国历史的人约见了我的朋友。
    他是富兰克林.罗斯福,美国史上唯一一位连任十二年的总统。在那个
    国家,爱他的人和恨他的人一样多,因为他改写了历史。
    有一本书叫作《红星照耀中国》,那本书让他对东方土地上的一群人产
    生了好奇。在斯诺之后,更多的外国记者带着相机和纸笔进入红色中国,
    更多的中国人揣着那本禁书加入延安人群的行列,更多的新闻报道和书
    籍出现在世界面前。罗斯福终于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乌托邦的试验,
    也不是时尚和潮流,历史的天平千年来第一次倒向那些受尽压榨的人
    们。
    罗斯福第一次明白一个全新的中国可能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得正视,
    为了美国。但他不知道,这时他在人间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斯诺进来,轻轻地将门带上,轻轻敲了敲门。
罗斯福 进来,斯诺。
斯 诺 应您的要求,我从欧洲回来了,总统先生。
罗斯福(放下书)把欧洲放在一边。坐下,斯诺,有些东西你早已经预言了,
    用你的书名,可我没有看到。
斯 诺 怎么了,总统先生?
罗斯福 红星已经开始照耀中国,那片土地上已经无处不见红色。
斯 诺(笑了)熟了的苹果自然会落,您不能阻止人们看见希望。
罗斯福 可有人会阻止,重庆谈判破裂,南京不认可眼前的现实。
斯 诺 凭我在中国的十三年,他不会成功。
罗斯福(闭眼沉思着)我听说中国人讨厌军队,他们说兵匪一家。
斯 诺 可那支军队认为自己是人民的儿子,人民也叫他们——我的孩子。
罗斯福(摇着头苦笑)这是最可怕的。(睁开眼)斯诺,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情,
    我并不想阻止他们,那会很可笑。我的政敌说我老奸巨猾,可我也经常
    干一些早该干的事情。——我打算对八路军进行迄今没有过的军事支
    援,为了美国,斯诺,我想这能使美国尽快拔足世界大战的泥沼 。
斯 诺 这是您早该做的一件事情。
〔 罗斯福抬头看看斯诺。
罗斯福 你责怪我?
斯 诺 如果您看见美国的武器被南京用在哪里,您会责怪自己。
罗斯福(神情复杂地苦笑)我周围的人会这么看这件事情?我们的议员像九头
    鸟一样各持主张,副总统建议把太平洋部队直接调往中国战场。可我知
    道,若非自己的错误,我们不怕共产党。美国真正的威胁是美国人没有
    什么真正相信的东西,巴比伦因颓废而亡,罗马结束,因为罗马人不再
    懂得国家的光荣,美国也不知道去向何方,因为不清楚方向,所以把任
    何新的东西都看成威胁。
斯 诺 您了解美国,总统先生。
罗斯福(摇头)可我无法教会他们什么是信仰。——跟我说说那个红色中国的
    首脑人物吧?那个头颅价值二十五万叫作毛泽东的人……你微笑?直
    到今天你想起他们仍然会微笑吗?你真幸运。
斯  诺(回味地想着)是的,直到今天,想起他们我都会笑,中国人把这个叫
   “会心”,意思是与朋友交流心灵。
罗斯福(点头)我要好好跟我的大使、武官和议员们谈谈这个“会心”。
斯 诺 关于毛泽东,那是个很熟悉的人,很多次街头漫步,很多次彻夜长谈……
    我刚到保安的第一夜,他就把我请过去了,吃他的家传珍肴——辣椒就
    馒头,因为他对美国也很感兴趣……
罗斯福 等一下,你是说辣椒吗?
斯  诺(笑)是的,辣椒,在馒头里夹上很多很多的辣椒。馒头就是中国人的
    面包,而毛泽东这个人好像喜欢很多上瘾的东西,他通宵达旦地看书,
    一包接一包地抽烟,非常非常喜欢吃辣椒……
罗斯福(羡慕地)如果我像他那样,我的医疗顾问会把我弹劾掉——这个有这
    么多不良癖好的毛泽东……他的身体怎么样?
斯 诺 非常好!他是一个身体和心灵都极为健康的人,就像他的军队一样!
  〔 他忽然愣住,内疚地看着罗斯福已经完全蜷缩风瘫的身体,而这位老人
    茫然不觉,眼睛里闪着孩童般兴奋的光。
罗斯福 往下说!我喜欢这家伙,他会是白宫的客人!(苦笑)如果可能的话。
斯 诺(笑)我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 他想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第七场:
  〔 保安毛泽东居住的窑洞。
    来自四面八方的战机呼啸声和爆炸声似乎在周围编织一张罗网,连接几
   枚失近弹震得烛光几乎熄灭。
    毛泽东和斯诺坐在满罐头筒的烟头、翻开的笔记本和空墨水瓶之间,两
    人吃着炕桌上的一盘辣椒就馒头,毛泽东的架势似乎在和人比赛,而后
    者被忽远忽近的爆炸声弄得心神不定。
毛泽乐 怎么样?辣椒你是吃不过我的!
〔 斯诺被震得整个身子都跳了一下,苦笑。
警卫员(进来)报告!……有一枚炸弹就落在院子外边!没有爆炸……
毛泽东(高兴地)听见了吗?斯诺同志,马克思在捉弄敌人,炸弹没有爆炸。
警卫员 请主席离开这间房间。
毛泽东 我有客人。(想起礼貌来)斯诺同志,你要离开吗?
斯 诺(挺直了身子)……不用,我们继续采访。
毛泽东(笑)对,你说你是来淘金的守财奴。
〔 斯诺在一阵机枪扫射中翻开了笔记本,那只是轰炸结束后的余烬。
  警卫员又气又急地离开。
警卫员 我去找人排弹!——这不是胡搞吗?
毛泽东(笑着摇头,看看斯诺)继续吧。问么子?你逼着我讲自己的故事,我
    想这辈子我就会讲这一次。光是讲长征的时候你就吃掉我屋里四分之一
    的辣椒,你还要听么子?
斯 诺 这次轰炸让我忽然想起一个很唐突的问题,可是……
毛泽东 你已经是我们这些人的朋友,所以用中国人的话讲,莫要见外。
斯 诺 一支军队在这种轰炸下已经溃不成军,而且在南京,您就被通报“剿首”
    二十三次,说实话,从我眼里看来,你们不说濒临绝境也是朝不保夕,
    可我看见你们信心十足,你们甚至比我还愿意听到笑声!
  〔 毛泽东想了想,他想了很多,因为一个这样思维敏捷的人都需要措词。
毛泽东 我们是朋友,但我晓得你不得理解。现在我告诉你,希望有一天你能理
    解,也希望你的同胞能够理解。
〔 斯诺拿起了笔。
毛泽东 你晓不晓得太平天国?这场革命运动由南向北蔓延,对摧毁满清政府起
    了重大作用,以后的辛亥革命、北伐战争也都是一脉相传,由南向北,
    都和太平天国有直接关系。
斯  诺(茫然地抬头)我当然知道太平天国,可几十年前的事情和红色中国……
毛泽东 中国人不会忘记历史。历代皇朝,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北方是皇权政
    治中心,是治国平天下的必经之路,太平天国把北方皇权政治冲击得四
    分五裂,于是乎天下四分,东西南北,泾渭分明:南方开始革命,东部
    拍马紧跟,北方摇旗呐喊,西部犹豫观望,这是近现代中国社会变迁的
    一个格局。西北这穷荒之地实际上早已经成了中国革命的天平,一次真
    正的全国革命能否成功就看西北的背向。而红军在长征中一直坚信行军
    的目的地是抗日前线,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心理因素,它把一次可能败
    坏士气的败退变成了斗志昂扬的进军。历史会证明的,向西北的挺进是
    正确的,向西北进军的宣传是我军一项卓越的政治战略。
    (笑着续上一根烟)东部上海江浙的政治寡头和金融大亨呢?他们只晓
    得“赤匪”残余已经被赶到这块不毛之地,他们对西北没得印象,他们
    想不到共产党立足西北之时,就是他们丧钟敲响之日。他们忘了共产党
    和红军是发源于农民的武装,而西北历经汉唐,是中国农业文明的发源
    之地。共产党和红军在东部沿海富庶的乡村和城市无法立足;在南方的
    贫困山区里可以生存,但举步维艰,难以发展;只有在大西北才叫如龙
    入海,似虎上山!
      所以逐鹿中原,蒋介石败局已定。就在今后的十年,他会丢掉北部,
    放弃南方,最后连生长于斯的东部也无法保全。这个人独裁无胆,民主
    无量,抓不住资本经济政治的精髓又不熟悉中国的历史,他从来就没搞
    懂,中国人的革命只能是由中国人自身发起的革命,中国人的历史也只
    能是属于自己的历史。共产党很快就会掌握整个西北,当它冲破黄土高
    原进入中原的时候,已经具有多数革命经验的东、南、北部会立刻响应,
    红星会向全国蔓延,那时候汉唐并吞天下的历史就会重演。(他看着目
    瞪口呆的斯诺,笑了)历史一定会重演,因为历史不会消失。
〔 斯诺从刚才就一个字没有记过,他没想到自己随意的发问会引来毛泽东
  的这番宏论。
毛泽东(笑)你一个字没记?
斯 诺(苦笑)我用的速记法只能记下我听懂的东西。
毛泽东 我晓得你听不懂。我问你,你为么子要来延安?
斯 诺 我相信中国一定存在着更加美好和健康的人和事。
毛泽东(点头)我喜欢你。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会靠你这样的人来战胜人的
    私心和贪婪,那是真正伟大的斗争。——你觉得我们濒临绝境,你是不
    是想我的话太狂妄?
斯 诺(犹豫一下)是的。
毛泽东 等它们变成事实的时候,你会晓得这不是狂妄,是现实者的共产主义理
    想。那时候,你跟你的国家也不会理解,美国会找到一个一厢情愿的解
    释,因为美国永远是美国,而中国人要走的是自己的路。
斯 诺 您接受我来延安采访,是不是想通过我把刚才这些话传播给世界?
毛泽东 不是,不是——我再点一根烟——没得人会蠢到把自己的战略意图公
    开,我讲,因为晓得没得人信,凭着红军现在的处境,可能连我们的战
    士都不得信。
斯  诺(点点头,看看眼前空无一字的记录)而且我也不会发表。我可以顺便
    再问几个不会发表的问题吗?我来到这里,你会把我当成对外界说话的
    嘴吗?
毛泽东(敏锐地看他一眼)我想你不会是我的嘴,也不愿意做我的嘴。
斯 诺 是的。我是一个记者,我要用自己的眼睛来看,用自己的心来听,然后
    用自己的笔来记录。
毛泽东 如果这个样子,那你是哪个的嘴都无所谓。如果我只把你当成一张嘴,
    也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 斯诺点点头,拿起自己的那些采访家什。
斯 诺 那么我回去整理今天的记录,谢谢你的馒头。
毛泽东(半点不浪费时间地拿起一本书)主要是辣椒。
  〔 斯诺走两步,忍不住看看刚翻开书的毛泽东。
毛泽东(笑了)晓得你还有问题。
斯 诺 今天您像是一个窑洞里的预言家,主席同志。我不相信您说的会成为现
    实,可我想问您,如果有一天像您说的那样,红色中国的范围是整个中
    国,那您会怎么对待我的国家。
毛泽东(摇摇头)美国人民从来没搞懂自己的政府。美国政府从来都是主动出
    击,就是习惯把自己放到一个被动位置上讲话,要不得。中国人几千年
    的民族性已经决定它是一个绝对没得扩张性的国家,将来的中国人只想
    自强不息,搞好自家的这片土地。所以能保持一种什么样的外交关系,
    决定权永远在美国,中国也心甘情愿把这个权利交给美国,只是希望美
    国能有明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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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用户 #12

〔 斯诺点了点头,走向下场,而在这时候,一只翩翩的灯蛾影子飞舞着遮
  住了整个舞台。斯诺回头,看着毛泽东放下手上的书,孩子似地企图捕
  捉住那只灯蛾。
  灯蛾终于扑焦在烛火上,毛泽东捡起它,欣赏了一会它美丽的羽翼,珍
  而重之地夹进一本书里。
  他终于坐下来看书,很快沉进自己的世界。
  斯诺在黑暗中倒立,他若有所思地从这个古怪的位置看着那个注定要震
  惊世界的人。
    警卫员兴奋地冲进来。
警卫员 卸出来三百多斤炸药!老天爷,今天保安掉下来最大的一颗……
〔 他看见倒着的斯诺,惊讶地站住。
毛泽东(兴奋地)送到兵工厂!……
  〔 他惊讶地看着斯诺。
  斯诺难堪至极地离开。
    保安窑洞的场景暗去。
  〔 斯诺从保安的街头走过,远处仍有零星的机枪对空扫射声,几个军民混
    杂的人抬着轰炸中的死伤者走过,那让我们明白一件事情:马克思也许
    在捉弄敌人,可炸弹并不跟人开玩笑。
    向季邦上场,他一脸警惕的神情。
向季邦 站住!轰炸的时候你跑到哪里去了?
〔 斯诺无奈地回头,他的勤务兵向季邦对他实在像个永远黑着脸的小暴
  君。
斯 诺 我很安全。我有自己的事情,我得采访。
向季邦(由担心确定他没负伤)还是要注意安全,斯诺同志。副主席已经把你
    交给我了,还有——你不是要看红色剧社的演出吗?可你还在磨磨蹭
    蹭,磨磨蹭蹭。革命应该等着你吗?
斯 诺(委屈地)我以为演出会因为轰炸取消的,小鬼。
向季邦 我们的演出从不中断!而且小鬼不是给你叫的!
斯 诺 你可以先去看演出的,向季邦同志。
〔 向季邦连忙先看了看周围,先确定无人。
向季邦 别叫我的名字!——说好由我照顾你的,斯诺同志!
〔 他冲到街角,抠着树皮生闷气。斯诺苦笑,低声下气地凑了过去。
斯 诺 我很感谢。而且我说过要把我的自来水笔送给你,(犹豫了一下,亲切
    地)季邦?
向季邦(几乎要跳了起来)你不要叫我的名字!
斯 诺(一脸苦恼)我真的不是帝国主义,不要恨我,向季邦。
〔 向季邦喘了至少五秒钟,忽然喀嚓一声一个极为普鲁士化的军礼。
向季邦 请把你的笔给我,斯诺同志!
斯 诺(忙不迭地把笔给他)希望你能喜欢!
向季邦 还有纸。
〔 斯诺把整个笔记本都给了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向季邦支在墙上,一字一
  划,极其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向季邦 我叫向季邦,方向的向,季节的季,友邦的邦。向—季—邦,而不是别
    的什么,斯诺同志。
斯  诺(他不理解)可我一向都是叫你“向季邦”,而不是别的什么——再说那
    个别的什么到底是什么?
  〔 向季邦急得脸红脖子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流了出来。
向季邦 我的名字叫向—季—邦,可你每次都念成向—ji—ba!再这样下去整支
    红军部队都会知道有一个红军战士叫向鸡巴!这还不要紧,可以后你给
    外国报纸写东西的时候,也会把我的名字写错,要是外国同志知道有一
    个红军战士的名字居然叫作“鸡巴”,那是会给他们留下一个坏印象的!
〔 他看着斯诺脸上使劲忍住大笑的古怪表情,使劲擦着眼泪。
斯  诺(慌张地)不!不!我保证我一定会把你写进我的书里,而且一定不会
    写错你的名字!我保证每天都练习这两个字的发音——不当着你的面,
    也不当着别人的面——我保证在发不对这两个音之前一直叫你“小向同
    志”!
向季邦 你还要保证你在心里没有笑!
斯 诺(坚强地忍住笑)我保证我在心里没有笑!
  〔 向季邦笑容绽放,又是一个普鲁士式军礼。
    斯诺照猫画虎地还礼。
向季邦 我去给你占座,斯诺同志!
斯 诺 我会比你更早地占到座位!
〔 他正要追上这个刚交到的朋友,向季邦忽然站住,斯诺几乎撞上。
斯 诺(笑)小向同志,你怎么……
〔 他沉默下来,前边是一堆余烬仍燃的废墟,几具倒伏的人体,几个仍然
  站立的人,几个正在救治伤员的人。
    徐特立脸色惨白地过来,他的手在颤抖。
徐特立 不要过去,斯诺同志。
斯 诺 怎么回事?
徐特立 有一颗炸弹直接命中了舞台……演员当时正在抢救道具。(苦笑)我们
    很穷,很看重自己的那点家当……
〔 沉默。
  斯诺呆呆地看着那片曾是舞台的东西,那中间有一个坐在地上抱着死者
  的女人,那是个悲伤的影子,她穿着容易遮掩体形的军装,垂下的头发
  遮住了脸庞,但那仍然让我们想起过去了很久的什么,想起曾经改变一
  个人的一对情侣,想起一段经历。
  礼拜堂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过来。
礼拜堂 他妈的!他妈的!——(看见徐特立才住嘴)对不起,老师。
徐特立(担心地)你没事吧?
礼拜堂 我没事!这个臭鸡蛋算什么?下次我还管道具!我骂的是红军大学!
徐特立(难以相信)红军大学不要你?
礼拜堂 他们很欢迎我!可他们不给我上学!他们说,礼拜堂同志,有很多你懂
    的东西我们不懂,你给我们做教员吧!真他……唉,老师,我要抗日,
    可他们要我讲国语课!我要上学,他们说:新中国成立以后给你做大学
    校长!做校长干什么?我要考大学!——老师,你怎么不说话?
〔 要不是因为方才的悲愤,徐特立此时已该开怀大笑。
徐特立 我觉得很好。斯诺同志,我们走吧……斯诺同志?
〔 斯诺仍在看着那个女人发愣,他终于醒过神来。
徐特立 你怎么啦?
斯  诺(苦笑)没什么,看见一个很像一位朋友的人……那是不可能的。
礼拜堂(打气)不要难过,斯诺同志,我们很快就会恢复演出!
〔 他们转身打算离开,而那个红军女战士此时慢慢站起身来。
女战士 同志们请不要走!我们的演出没有取消!
〔 斯诺震惊地转过身来,那个声音已经不再年青,那张脸庞也有些改变,
  但那只能是他认定死在萨拉齐的思枫。
    她悲伤,但是平静,看起来她仍像是不近尘世的精灵。
思 枫 现在红色剧社的演出继续进行,现在我宣布红色剧社的演出开始,第一
    个节目是合唱,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我希望大家跟我一起,请
    大家跟我一起唱!
〔 她开始唱起那首我们熟悉不过的《走向英特纳雄耐尔》 ,从刚开始的
  清唱到舞台上几个人的合唱,从合唱到汇成一道震撼剧场的回旋。
    斯诺在这种震撼中一步步走近思枫,直到一个几乎近在咫尺的距离。他
    仰视,但思枫根本没有认出面前这阔别了八年的故人。
    于是斯诺成了离思枫最远的一个人。
    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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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用户 #13

第八场:

   保安斯诺所居的窑洞。

     斯诺坐在桌边,心烦意乱地翻着记录。向季邦前后左右地在他身边忙

     活收拾,东西南北地乱发着问题——这小子爱走极端,名字事件后,

     连他对斯诺的好奇也一齐转化为好感。

向季邦  你喝茶吗,斯诺同志?听说你们喝一种苦拉巴叽的东西?我们的外交

     部打算给你搞一点。你会开汽车吗?你要会开就了不起啦!连主席都

     不会开!(看脸色)不会呀?那你也很了不起你知道吗?你都看见过大

    海啦!

   斯诺让他烦得捂住了额头。向季邦可能也知道自己有点过份,因为他

    闭了嘴去沏茶。

     抱膝而坐的艾黎出现在台角。

艾 黎 我的朋友心烦意乱,教书老徐建议他采访那位唱歌的人,而他没有拒绝

    的勇气。

    如果我的心里也有一个传说,而这个传说忽然活生生地走到我的面前,

    我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

斯诺已经掏出那个火柴盒,专注地看着。

  而向季邦又本性难移地转了回来。

向季邦 昨天我们学了个新生词叫“太平洋”,教员说海水里很多盐,又咸又苦,

    我搞不懂,我们长征的时候没盐吃那才叫苦……

 诺(实在忍不住)小向同志,有时候我需要一个人想些问题……

向季邦 斯诺同志,你嫌我太小吗?

 诺(连忙)怎么会呢?下次见面我就该叫你老向同志了——说真的!

向季邦(老气横秋地)说谎话是不对的,斯诺同志,你要去前线采访,可一直

    不愿意带我去,我知道你怎么想,你想,不行,他只有十六岁。斯诺同

    志,我参加了长征,我是一位老同志,可他们说我只有十六岁,不能去

    前线,让我做剃头匠;剃头也是革命事业,我就不说什么了,可他们又

    让我当卫生员,他们又不给我药,然后碰上治不好的病他们就拿我取笑,

    红军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位老同志?

 诺(心不在焉)当然不对!可十六岁上战场确实早了点,就算你是十二岁

    就参军的老同志也不行。

向季邦(委屈地)可我的老战友牛子十五岁,他就在前线!

斯 诺 十五岁的人上战场而把十六岁的人留下来,这确实不对。

向季邦(有些心虚)他倒是告诉别人他十七岁,你要告诉别人你就是小狗子。

斯 诺(哭笑不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因为不想做小狗子。

向季邦(严正地)你好好想想吧,不要打击一个老同志的革命积极性。

斯 诺(点头不迭)一定一定!

向季邦 我真的不打扰你了。

他走开,忽然想起应该更正式点又回身一个军礼。斯诺忙不迭地站起来

  想还礼,可这搅得鸡犬不宁的孩子已经一溜烟跑了开去,看来他对自己

  的谈话效果甚为满意。

    斯诺无声地苦笑,他起身想把房门关上。

    思枫进来。

  斯诺站住。

  在如此接近的距离,思枫仍然认不出他来,斯诺终于确定自己早被思枫

  彻底忘记。

思 枫 斯诺先生?

斯 诺 ……请叫我同志。

思 枫 徐老说您想采访我?

斯 诺 是的,昨天我看见您在舞台上……昨天……我突然很想采访您。

 枫(淡淡的笑容)我只是一个红色学校的普通教员,有时在剧社客串一下

    角色。

斯 诺 那不妨碍我了解您的经历。

思 枫 我没有什么经历。

斯 诺 您当然会有您的经历!当然!

思枫略为诧异地看了看眼前这“陌生人”,他脸上是一种少见的坚决。

    斯诺觉出了自己的唐突。

斯 诺 ……请坐……请您坐下。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坐下,斯诺垂在桌下的一只手里,不安地握着什么

  ——那个火柴盒。

    少顷的沉默。

思 枫 所有共产党人的经历几乎都是一样的,因为他们都碰上同一个问题。他

    们要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他们起来革命。

斯 诺 我在听着。

  思枫笑了,一副“看起来不得不说了”的神情。
[本帖最后由 A-Fe 于 2009-10-14 20:55:0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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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 枫 我叫思枫。

斯 诺 我记得……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思 枫 我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七日加入共产党,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一日参加了

    上海的革命,三个月前我来到吴起镇,加入了红军。

  〔 她一种完成了任务的表情。

斯 诺 您的生命并不是加入共产党后才开始的。

思  枫(笑了)我知道您想听什么,可那是我从来没有提起过的东西。

  〔 她并非一个固执己见的人,因为她已经在沉吟着思考。

   斯诺静静地等着。

思 枫 ……那时候刚加入共产党,那时候我很年青,我和我的爱人。我们一起

    参加了革命,到处都是同志,到处都是红旗,我们很高兴,我们想,新

    世界诞生了。然后是大屠杀,我被抓住了,很多人被扔进燃烧着的火车

    锅炉里,我被活埋。我的爱人把我挖了出来……

  〔 她微笑着,如在苏杭身边一样,她已经完全进入了苏杭身边的世界。

思 枫 ……他是用自己的一双手干的,于是我活了下来,可我们再也找不到任

    何一位同志。我们以为他们都牺牲了,我们逃到了西北的草原,听说再

    往北走就能到苏维埃,这时候他找到了一个火柴盒,上面印着镰刀和铁

    锤……

    ——他听说江西瑞金又有了根据地。他说我们回去,那里有同志。我们

    向瑞金出发,碰上灾民,他病死了……

  〔 她沉默下来。

   斯诺呆呆地看着。

思 枫 ……我以为能跟他一起死,可我活了下来——我去瑞金,我老觉得到了

    瑞金就能看到他了。我走了很久才到瑞金,那里的人被杀了,房子也烧

    了,红军已经开始长征。我一路打听着走,三个月前我找到了这里。

  〔 思枫很平静,平静得就像苏杭的躯体仍在她怀里散发着余温一样。

   长时间的沉默。

斯 诺 思枫是你的化名?

思 枫 很多人用化名,怕家乡的亲友被杀害。

斯 诺 你的真名是什么?

思  枫(摇头)我已经忘记了原来的名字,现在我不想再用原来的名字,共产

    党员习惯把枫叶看成烈士的血,所以我也永远叫思枫。

  〔 斯诺沉默了一会,把合着的双掌放在桌上。

思 枫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斯 诺 别为这个感谢一个……同志。

思 枫 不,谢谢你让我说出这些,斯诺同志。我们都有一样的经历,所以我们

    从来不提自己的事情,而我只有说起他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还是和他活

    在一起的,我终于觉得他送给我的那句话是真的——

    从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

    一朵花里看见一座天堂。

    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上,

    把永恒在一刹那收藏。

〔 斯诺整个身子都震了一下,他看着眼泪从思枫眼里慢慢流下。

  思枫起身,向斯诺无声地点了点头,离开。

  斯诺呆若木鸡地坐着,良久,他拿开盖在桌上的那只手,下面藏着的是

  那个火柴盒。他呆呆地看着。

  向季邦探头探脑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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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季邦 我们教员走了吗?——她就是我们教员,她懂得可多了!
斯 诺(如梦初醒)把这个送给她!把这火柴盒交给你的教员!
向季邦 我不敢!她教的生字我还不会默写呢!
斯 诺 然后我们去前线!
向季邦(几乎要失声尖叫)是去前线吗?——去前线!斯诺同志!——我要在
    口袋里挂上你的自来笔!我可以挂吗?
斯 诺 你可以。
向季邦 我可能把它送给牛子,那也可以吗?
斯 诺 我早就把它送给你了。
向季邦(欢叫一声)我给你弄一匹好马!斯诺同志,你要枪吗?我给你弄一枝
    好枪!
斯 诺(苦笑)我只是一个记者,我用不着枪。
向季邦(拿起火柴盒)那我马上就去!
斯 诺 等等!(向季邦站住)告诉她,那个人永远跟她在一起了……不,不,
    别让她伤心了。——告诉她,这本来就是属于她的东西,而我,只是一
    个保管它的人。
〔 暗转。
    递接骤忽往来的马蹄声和忽远忽近的枪声,远处似乎正在展开一场激
    烈的枪战。
    艾黎上场。
艾 黎 于是我的朋友去了前线,以前他也在炮火纷飞之下出没,但他不担心,
    因为他不会失去中立的立场,现在他担心,因为那些人已经和他成了朋
    友。
    对一个记者来说,“亲眼目睹”和“亲身参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 光亮。我们现在一个简陋的红军骑兵营地,有几枝架在一起的枪,一堆
  余烬仍燃的营火,等等。
    向季邦戴着卫生员的标志,在给骑兵队长李长林包扎臂上的枪伤。他
    又在哭,这次哭得更加不成体统。李长林一身烟熏火燎的痕迹,他咬
    着牙,神情比向季邦好看不了多少。
    斯诺听着李长林怒气冲天地大骂,他插不上嘴。
李长林 ……先趁着晚上放火烧房子,再趁着烟雾打死我们二十多号同志,白匪
    没这本事!也不会是张学良的部队,他们早停火了……(让向季邦哭得
    心烦意乱)别哭啦祖宗!这不正追击吗?你这小鬼就是不该来打仗!
斯 诺(抗议)你不能这样,他的朋友也牺牲了!
李长林 四年同炕同铺,现在烧得连我李长林都认不出来!我乐意吗?
斯 诺 可你不能高兴时叫他老同志!不高兴时叫他小鬼!你每一句话都影响到
    他的未来,那也是你的未来,李长林同志!
李长林 你快顶我们政治季员了,他昨晚上也牺牲了。(很想给向季邦道歉,可
    做不来)我跟你一起哭成不,爷爷?
〔 远处枪声骤密,伴着号声。
李长林(一跃而起)可给他逮住了!要不是路线,我一个不留地……(跑下)
〔 听不完他的话,李长林的马蹄声远去。
  斯诺跟上。
向季邦(抽抽泣泣地)你不能去,斯诺同志。你不能上战场,你是……想不起
    来)一个新词。
斯 诺(叹了口气)我是中立的。
向季邦 我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斯 诺(在向季邦身边坐下)就是说不准我帮助我的朋友。
向季邦 我也没帮助我的朋友。斯诺同志,我又丢人了,我还哭。斯诺同志,牛
    子爬雪山的时候可讨厌了,他老往老同志背上爬,他都十一岁了还以为
    自己是小孩,过草地的时候他就让副主席背他。(抽泣转成了哭泣)我
    就打他,我说,再这样我不带你回家!
斯 诺(默然很久)如果我失去了这样的朋友,我也会难过的。
向季邦 可你不会哭。
斯 诺 哭不丢人。
向季邦 你从来不哭,因为哭很丢人。
斯  诺(竭力想安慰他)我哭了,你看——我的眼睛都湿了。(实在做不到)我
    是成年人,小向同志。
向季邦 我是老同志。
〔 李长林和几名骑兵押着俘虏上场,他跟在士兵们抬着的一副担架边。
李长林 卫生员快来包扎一下!是中央军!——死硬死硬的顽固派!这家伙挨两
    枪才躺下!可别死了个球的!(对着担架)有这劲头留着打日本鬼子不
    行吗?——卫生员,怎么磨磨蹭蹭的?!
〔 向季邦绷着脸子过去,李长林刚想起卫生员就是他,立刻换了脸。
李长林 老同志,我跟你做检查,刚才……
〔 向季邦没有理他,提起马枪径直走向那副担架。斯诺担心地跟在后边。
    向季邦在担架边跪下,眼里有着少年人的仇恨,但他放下马枪,擦了擦
    眼泪,解下身上的急救箱,开始给大衣下那个默不作声的国民党俘虏检
    查。
向季邦 没绷带了。
李长林(忙不迭走开)我去拿,去拿。
〔 向季邦又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
斯 诺(灵机一动)小向同志,过来。有个笑话讲给你听!
向季邦 不想听。
〔 仍然过来。
斯 诺 有一个中国兵,一个日本兵,一个德国兵,还有一个意大利兵坐上了一
    架飞机……
向季邦(立刻有了兴趣)那个中国兵是红军吗?
斯 诺 对,是红军!……可是飞机坏了,有三个人得跳下去,否则飞机就要堕
    毁。(他开始手舞足蹈地行着各国军礼,极尽表演之能事)德国兵说:
    嗨,希特勒!——砰,他跳下去了!意大利兵说:墨索里尼万岁!——
    砰!他也跳下去了!——红军战士和日本兵互相看了一眼……
〔 向季邦紧张地等待着。
斯 诺 红军战士说:中国人民万岁!——砰!他一脚把日本兵给踹下去了!
〔 向季邦愣了一下,流着眼泪开始哈哈大笑,笑得如阳光初放。
 “砰”的一声枪响,单调地在草原上炸开。
    斯诺梦魇一般,瞪着向季邦笑容满面地倒下,被拿着绷带过来的李长林
    一把抱住。斯诺瞪着向季邦身后担架上的那名受伤的中央军军官——华
    盛顿.吴。
    后者穿着沾满血污的国民党尉官服,脸色苍白但表情疯狂,他枪口指着
    的下一个目标明显是近在咫尺的斯诺,但他认出眼前的人时,脸上闪过
    极其复杂的神情:惊惧、内疚,因战争而起的疯狂、仇恨和杀心。
斯 诺 华盛顿?!
〔 华盛顿终于将枪口调转了方向,塞进自己的嘴里,他扣动扳机。
斯 诺 华盛顿!!
  〔 子弹卡住了。
    几个红军战士将华盛顿的手枪抢了下来。
    斯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他的拳头是紧握着的。
斯 诺 ……你在找一条救国之路?你要为你的祖国做一些事情?
〔 华盛顿.吴发着抖,脸上是死人一样的表情。
  斯诺揪住他的衣襟,华盛顿.吴的整个人都几乎被他从担架上拎了起来。
斯 诺 杀掉在救你的人,这就是你找到的救国之路吗?!
〔 旁边的红军战士将他拉住。
李长林 有绷带了。……抬他去那边包扎。
〔 华盛顿仍僵硬地坐着,被沉默的红军战士抬走。
  斯诺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向季邦。
李长林 他说,请你千万不要再叫错他的名字。
〔 斯诺跪了下来,在向季邦身边低垂着头,哭泣。
  他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向季邦掉在地上的马枪,他将那枝枪背在肩上,   
  那枝枪对他来说过于轻小,但他背得极为沉重。
〔 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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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场:
  〔 火车机车发动的沉重喘息声,可以加上那个时代的车站广播和抗战新
    闻。
    艾黎在前台。
艾 黎 一九四一年二月,二次大战已经在欧洲战线上全面展开,它是人类的灾
    难,却又给苦难中的那些人带来希望。
    火光已经亮起。
    延安窑洞里的那些人终于取得了合法的地位,八路军和新四军在各条战
    线上抗击日本人的全面入侵。虽然仍然要防备来自背后的子弹,但中国
    人已经知道这支军队为何而战。
    火焰已经燃烧。
    生也有时,死也有日。何时播种,何时收获,万物各有时节。
    而我的朋友呢,他终于想回到美国。他忽然记起他曾只是个想到中国旅
    游的人,但他呆了十三年,也可以说一辈子。
  〔 短暂的暗光。
    这是重庆的一处站台,斯诺一身行装,而宋庆龄和路易.艾黎正在送别。
斯 诺 我该走了。
艾 黎 再呆一会,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 这问题让斯诺心烦意乱,几乎手足无措。
斯 诺 我想上车。我在这里呆得太久了,(苦笑)我本来只想在中国逗留六周,
    没想到一呆就是十三年。
宋庆龄 我们会等你回来。我们算你是弟弟。你在美国不会幸福的,你属于中国。
   〔 一阵汽笛声仿佛催促,斯诺的着急也绝非归心似箭,而像是害怕什么。
斯 诺 我真的想走,这段路很长,到处都是战争……我是美国人不是吗?美国
    才是我的家,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家了……
宋庆龄 走吧。
艾 黎 我的朋友……
宋庆龄 让他走吧。
   〔 斯诺去拿他的手提箱,仅有的一件行装,那成了一个极其困难的动作。
斯  诺(看看两人)告诉我,为什么我觉得不是在回家,而是离开家乡?
艾  黎(急切地)这还不明白吗?中国才是你真正的家乡,美国反而是一片茫
    茫!
斯 诺 艾黎!
艾  黎(笑了)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再离开这片土地的,我知道我的生命在
    哪里。
宋庆龄 别这样说。我相信你在美国也会找到你要的东西,那时候,告诉我们。
〔 斯诺感激地点点头,他终于拎起提箱,可是又放下,看了看他的朋友,
  又提起。
斯 诺(难受地笑着)我……怎么……为什么?
宋庆龄 走吧,开始新的生活。
斯  诺(几乎要哭出来,他掩饰着提高那只寒酸的箱子)你们看看这个。我忽
    然想起我的美国梦来了,我发财,要冒险,赚大钱,可我现在带了些什
    么回美国呀?我比十三年前更加不名一文,我的这套衣服已经穿了六
    年,我带回一具得过痢疾、肾炎和种种疾病的身体,我带回千百个让我
    夜不成眠的伤心故事。我就把这些带回我那个一切价值用美元计算的故
    乡……
艾 黎 走吧。如果你能侥幸活到回首前尘往事的年纪,你就知道生命的长度不
    按年头计算,财富也得用你的经历衡量。
  〔 斯诺终于迈开了步子,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仍看着他的那两位朋友。
    一种难言的激动使他快步走了回来,使劲地抱住了艾黎。
斯 诺 艾黎,我跟你拥抱,仅仅因为你留在中国,所以我跟你拥抱!
  〔 暗光,艾黎从黑暗的表演区走出。
艾 黎 那是一段很长的路,他得转道香港乘坐飞往美国的班机,那张机票将耗
    尽他的最后一点积蓄。他甚至连一个可资炫耀的光荣伤疤都没有,因为
    他的伤疤全在心里,而他的光荣也全在心里。
    这时候,我的朋友想起另一次离别:一九三六年,延安,他离开另一个
    中国,他心中真正热爱的中国——红色的中国。
  〔 暗光中转入表演区。
    这是在另一个中国——一九三六年的红色中国——斯诺终于要离开延
    安,毛泽东送斯诺从窑洞里出来,而另一个与向季邦酷似的红小鬼拎着
   斯诺的行李在一边等待。
毛泽东 很好,你要回自己那片天地了,斯诺同志。
斯 诺 那不是我的天地,主席同志。
毛泽东(悠然望天)我羡慕你,斯诺同志。年青的时候我喜欢游历四方,我一
    直想像你那样去看看世界,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跟中国革命的命运联系
    在一起了,我就知道我的这个心愿已经不可能实现。
斯 诺 您有更伟大的心愿,主席同志,而且现在我全心全意地希望您的预言能
    够实现。
毛泽东(摇头)那不是预言。
  〔 徐特立、谢觉哉等人在台口等待着,一片再见声中,斯诺不知如何是好,
    他忽然立正,敬出了向季邦教他的那个军礼。
徐特立 别忘了我们这对老土匪!
  〔 他这一句立刻引发了一大堆的要求和抱怨,那些抱怨来自前面或有名或
   无名,或出现过或没出现过的人群。
人 群 别忘了我的假牙!
    别忘了我的假臂!
    别忘了寄回我的照片!
    别忘了我的英文资料!
    下次把答应我的红军航空大队带回来!
    给我送个老婆来!
    叫我的同学都过来!
    记住你用掉我四两可可粉!
  〔 斯诺有些狼狈地没口子答应,毛泽东瞠然地看着他。
毛泽东 看来你欠了延安很多东西?
斯 诺 我确实欠了延安很多东西。
毛泽东(忽然笑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哲学书!
  〔 斯诺笑了。
毛泽东 斯诺同志,你问了我很多,现在我要问你问题。
斯 诺 问吧。
毛泽东 你会不会成为一个共产党员?
  〔 斯诺立刻有些心慌意乱,显然他想过这个问题。
斯 诺 ……我得回去…我有妻子…我、我得发出我的新闻……我不能留在延
    安。
毛泽东(笑)不是在留你,这只是一个问题。
斯 诺 我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
  〔 毛泽东意料之中地点点头。
斯 诺 如果美国也像中国一样贫穷落后,如果人民也受到这样寡廉鲜耻的压迫
    和剥削,遭受这样残酷的杀害,如果美国儿童也被当成奴隶买卖,如果
    外国人霸占了我国的港口,控制了我国的经济,如果我们不放一枪就扔
    掉了整个美国的北部,如果美国也像中国一样存在着上述种种情况,那
    么——毫无疑问,我会是一个共产党员。
毛泽东(笑了)你不会是共产党员,不过你是个好美国人。
斯  诺(认真地)我是个好美国人,我也是一个了解中国的美国人,在我之前,
    没有美国人这样去了解中国,在我之后,希望这样的美国人多一点。
〔 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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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用户 #17

艾 黎 他来到中国时是二十二岁,他去延安时三十岁,他离开中国时三十五岁。
    朝鲜战争之后,因为反华的麦卡锡主义势力高涨,他被当作共产主义者
    列入黑名单。后来他移居瑞士,即使是这样,他也直到一九六零年才拿
    到前往中国的签证,于是他于一九六零年和一九六四年两次前往那片久
    违了的土壤,在那里,毛泽东预言的那个红色中国已经屹立东方。
    一九七零年,他最后一次前往中国,这次是为了促成“乒乓球外交”的
    诞生。他成功了,中美间封闭了二十年的铁幕终于打开,他也在尼克松
    访华的同一个星期去世。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热爱中国。”
    一个人的一生中绝不会仅仅只有这些,也绝不会仅有我们在这出戏里提
    到的这些,至少我知道,我的朋友去世前,在日内瓦湖畔的家中,他想
    到绝不会只有这些。
   〔 暗转下场。
   〔 一间属于老年人的护理房间,洁净而空旷,窗外是一个白雪皑皑的山
     地国家。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电视,在这间屋里就放着一部。
     六十六岁的斯诺靠坐在床上,他年近老迈但是容光焕发,这个人从来
     就是一个靠精神状态来决定自己生活的人。
     他正在一刻不停地以一个老人的固执在和护士说着最近发生的高兴
     事,虽然那是个对此事毫不关心的姑娘,而且是个脾气不能算好的北
    欧人。
斯 诺 他们终于开窍了!知道吗?我的同胞终于明白不能装聋作哑地当作世界
    上没有中国这个国家!——跟着乒乓球队,尼克松立刻会去北京!乒乓
    球!想得到吗?乒乓球还有这种用途!
护 士 您需要休息。那班中国人正从北京赶来。
斯  诺(反驳)不是那班中国人!他们是很好的医生!你真该见识一下什么叫
    针炙!
护 士 我会见识到的。
  〔 一阵人潮怒骂从窗外传来,伴随着警车的声音。
    护士随手把窗户关上。
斯 诺 发生了什么事情?
护 士 没什么。只是些年青人。
斯 诺(兴高采烈地)我们的年青人在干什么?
护 士(漠不关心地)集会吧?
斯 诺 为什么集会?
护 士 谁知道呢?他们会找到很多理由。
斯 诺 把电视打开。我得看看新闻。
护 士 您不应该看电视。
斯  诺(笑了)姑娘,麦卡锡也想切断我跟世界的联系,他没有做到。
护 士 您真是个犟老头。
斯 诺 我就是这么个老头。
〔 护士无奈地把电视打开,她去忙别的。
  电视里的枪声、直升机引擎声;人的惨呼和人的吼叫。
电视里的声音:今日时事快讯,越南战争再度升级;美国海军陆战队向北越增
    兵;包括伤残士兵在内的反战主义者在白宫外发起示威游行;在伦敦、
    巴黎、西柏林、日内瓦,美国大使馆分别遭到反战主义者不同程度的冲
    击……
〔 斯诺看着,失望、伤心和愤恨的神情在他脸上愈发明显。
    一会,他慢慢地爬起来,在床上竭力做着努力,他想倒过来看那电视屏
    幕上的画面。对这位六十六岁重病在身的老人来说,这已经是件体力上
    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护士惊讶地过来,半强迫地让他躺下。
护 士 天哪!您在干什么?您以为您还和外边那些年青人一样吗?
斯 诺 帮我把电视倒过来!帮帮我!我想倒过来!倒过来看看!我看不明白!
    我是美国人,我看了一辈子的世界各地,可我看不明白自己的国家!我
    不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国家喜欢战争!我想弄明白倒底是谁在倒着
    走路!
〔 护士无可奈何地把电视机倒过来放着。
  斯诺渐渐安静下来。
护 士 您还要做什么呢? 我求您了!
〔 斯诺瞪着那电视,他不再愤怒,但脸上写着更多的伤心、无奈、沧桑和
  失望。
斯 诺(慢慢安静下来)你知道什么是饥荒吗,孩子?
护 士 饥荒?在我们这里?您在说什么呀,斯诺先生……
斯 诺 你知道什么叫冷漠吗?像你一样的冷漠。冷漠就是绅士们坐在阳台上,
    看着炮火把上海撕成粉碎,因为这是东方人的战争!残酷无情意味着一
    群饱食终日的游手好闲之辈看着两个乞丐为一口剩饭互掐脖子时发出的
    笑声!
护 士(恼火地)我用不着关心我看不见的事情,这是我的自由。
斯  诺(摇摇头)饥荒意味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姑娘,胸前却悬着一对似乎是一
    百万岁的老太婆的干瘪乳房;恐怖意味着一大群老鼠在一片焦土的战场
    上,伏在奄奄一息的伤兵身上,嚼吃他化脓的血肉……
护 士(嗔怪地)斯诺先生,您不要说得那么恶心。
斯  诺(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成为一种咆哮)反抗则意味着愤怒!这是我看到
    一个孩子被迫充当驮畜在地上爬行时的感受;共产主义意味着我认识的
    一个中国青年为报仇而参了军,在他的族里因为三个子弟当了红军,当
    局杀了全族的五十六人!——美国,我的父亲!战争意味着扔在闸北街
    头,一具被奸污后开膛的赤条条女尸!屠杀意味着扔在卫生部弄堂垃圾
    堆上一具蜡黄的弃婴尸体!您所谓的反共领导地位意味着就在我眼前被
    炸毁的一座孤儿院废墟里露出来的残肢断腿!——美国,你知不知道这
    一切意味着什么?你高喊着人道带给了别人什么?我现在看到你高喊着
    人道和正义时,内心隐藏着冷漠、恐惧和怯懦!那些被你看不起的人,
    他们却用他们仅存的生命在显示勇敢和决心!
护 士(惊慌地)我去叫大夫!
斯 诺 不!我要你把窗户打开!
护 士 您需要安静!
斯 诺 我用不着因为年青人的声音躲藏!
〔 护士打开窗户,这会外边的喧哗声已经越来越大。
  斯诺听着骤然扩大的怒骂和口号声,警笛声:
  美国佬滚出越南!
  胡志明万岁!
  打倒帝国主义!
  毛主席万岁!
  他神情变幻,似乎想起了很多东西。他微笑。他将头靠在枕上,似乎听
  着最美的音乐。
斯 诺(平静地)把他们请上来吧,我想看见他们。
护 士 那怎么行?
斯 诺 我会自己走过去,和他们一起。
〔 他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护士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出去。
  少顷,人声,护士和十七岁的斯蒂芬一起进来,后者的服装会让所有中
  国人吃惊:中国的国防绿军装,五角星帽,背着“为人民服务”的军用
  挎包,手上握着一本红皮的《毛主席语录》。他刚有点柔软的胡须,脸
  上则是一脸倔犟和漫不在乎的神情,但这与年青时的斯诺相比,是一种
  看不见世界和他人的漫不在乎。
    斯诺惊讶地看着,他笑了,他喜欢这个能让他想起太多的年青人。
斯 诺 你叫什么,孩子?
斯蒂芬 斯蒂芬。
斯 诺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斯蒂芬?
斯蒂芬 当然!我们在打倒美帝国主义!
斯 诺 你知道什么是帝国主义吗?
斯蒂芬 帝国主义就是给别人带去战争的人。
  〔 斯诺笑了,他由衷地欣慰。
斯 诺 你有善良的心,愿你一生美好!(他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我看你是一个
    有信仰的人!
斯蒂芬(挥挥手上那本书)我有信仰!
斯 诺(微笑)那是什么?
斯蒂芬 这是共产主义——毛泽东是我们的偶像!
斯 诺(有些不解)那什么是共产主义呢?
斯蒂芬(愣住,他甚至想了一想)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就是大家吃住在一起,
    一起睡,一起听音乐,一起作爱,一起罢课和冲击大使馆,一起吸大麻!
斯  诺(瞠目结舌,他有一种错乱的感觉)……那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遍,什
    么是信仰?
斯蒂芬(他已经不耐烦了)信仰?我怎么知道什么是信仰?今天的信仰很快就
    会变成另外一个!以前我们觉得毛泽东很酷,现在我们喜欢胡志明的胡
    子!我们喜欢约翰.列农,可我们也准备喜欢别的歌星。信仰不就是爱
    好吗?你怎么能要求我一辈子就只有一个爱好?
斯  诺(苦笑)一个有信仰的人一生中只会有一个信仰,那是他用意志和血肉
    环护的核心,是这个人的光华四射。信仰绝不是可以换掉的衣服,也不
    是你们的流行歌曲,信仰不需要狂热,但需要永恒和毅力,信仰能经受
    死亡的考验和比死亡更可怕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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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 黎 他来到中国时是二十二岁,他去延安时三十岁,他离开中国时三十五岁。
    朝鲜战争之后,因为反华的麦卡锡主义势力高涨,他被当作共产主义者
    列入黑名单。后来他移居瑞士,即使是这样,他也直到一九六零年才拿
    到前往中国的签证,于是他于一九六零年和一九六四年两次前往那片久
    违了的土壤,在那里,毛泽东预言的那个红色中国已经屹立东方。
    一九七零年,他最后一次前往中国,这次是为了促成“乒乓球外交”的
    诞生。他成功了,中美间封闭了二十年的铁幕终于打开,他也在尼克松
    访华的同一个星期去世。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热爱中国。”
    一个人的一生中绝不会仅仅只有这些,也绝不会仅有我们在这出戏里提
    到的这些,至少我知道,我的朋友去世前,在日内瓦湖畔的家中,他想
    到绝不会只有这些。
   〔 暗转下场。
   〔 一间属于老年人的护理房间,洁净而空旷,窗外是一个白雪皑皑的山
     地国家。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电视,在这间屋里就放着一部。
     六十六岁的斯诺靠坐在床上,他年近老迈但是容光焕发,这个人从来
     就是一个靠精神状态来决定自己生活的人。
     他正在一刻不停地以一个老人的固执在和护士说着最近发生的高兴
     事,虽然那是个对此事毫不关心的姑娘,而且是个脾气不能算好的北
    欧人。
斯 诺 他们终于开窍了!知道吗?我的同胞终于明白不能装聋作哑地当作世界
    上没有中国这个国家!——跟着乒乓球队,尼克松立刻会去北京!乒乓
    球!想得到吗?乒乓球还有这种用途!
护 士 您需要休息。那班中国人正从北京赶来。
斯  诺(反驳)不是那班中国人!他们是很好的医生!你真该见识一下什么叫
    针炙!
护 士 我会见识到的。
  〔 一阵人潮怒骂从窗外传来,伴随着警车的声音。
    护士随手把窗户关上。
斯 诺 发生了什么事情?
护 士 没什么。只是些年青人。
斯 诺(兴高采烈地)我们的年青人在干什么?
护 士(漠不关心地)集会吧?
斯 诺 为什么集会?
护 士 谁知道呢?他们会找到很多理由。
斯 诺 把电视打开。我得看看新闻。
护 士 您不应该看电视。
斯  诺(笑了)姑娘,麦卡锡也想切断我跟世界的联系,他没有做到。
护 士 您真是个犟老头。
斯 诺 我就是这么个老头。
〔 护士无奈地把电视打开,她去忙别的。
  电视里的枪声、直升机引擎声;人的惨呼和人的吼叫。
电视里的声音:今日时事快讯,越南战争再度升级;美国海军陆战队向北越增
    兵;包括伤残士兵在内的反战主义者在白宫外发起示威游行;在伦敦、
    巴黎、西柏林、日内瓦,美国大使馆分别遭到反战主义者不同程度的冲
    击……
〔 斯诺看着,失望、伤心和愤恨的神情在他脸上愈发明显。
    一会,他慢慢地爬起来,在床上竭力做着努力,他想倒过来看那电视屏
    幕上的画面。对这位六十六岁重病在身的老人来说,这已经是件体力上
    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护士惊讶地过来,半强迫地让他躺下。
护 士 天哪!您在干什么?您以为您还和外边那些年青人一样吗?
斯 诺 帮我把电视倒过来!帮帮我!我想倒过来!倒过来看看!我看不明白!
    我是美国人,我看了一辈子的世界各地,可我看不明白自己的国家!我
    不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国家喜欢战争!我想弄明白倒底是谁在倒着
    走路!
〔 护士无可奈何地把电视机倒过来放着。
  斯诺渐渐安静下来。
护 士 您还要做什么呢? 我求您了!
〔 斯诺瞪着那电视,他不再愤怒,但脸上写着更多的伤心、无奈、沧桑和
  失望。
斯 诺(慢慢安静下来)你知道什么是饥荒吗,孩子?
护 士 饥荒?在我们这里?您在说什么呀,斯诺先生……
斯 诺 你知道什么叫冷漠吗?像你一样的冷漠。冷漠就是绅士们坐在阳台上,
    看着炮火把上海撕成粉碎,因为这是东方人的战争!残酷无情意味着一
    群饱食终日的游手好闲之辈看着两个乞丐为一口剩饭互掐脖子时发出的
    笑声!
护 士(恼火地)我用不着关心我看不见的事情,这是我的自由。
斯  诺(摇摇头)饥荒意味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姑娘,胸前却悬着一对似乎是一
    百万岁的老太婆的干瘪乳房;恐怖意味着一大群老鼠在一片焦土的战场
    上,伏在奄奄一息的伤兵身上,嚼吃他化脓的血肉……
护 士(嗔怪地)斯诺先生,您不要说得那么恶心。
斯  诺(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成为一种咆哮)反抗则意味着愤怒!这是我看到
    一个孩子被迫充当驮畜在地上爬行时的感受;共产主义意味着我认识的
    一个中国青年为报仇而参了军,在他的族里因为三个子弟当了红军,当
    局杀了全族的五十六人!——美国,我的父亲!战争意味着扔在闸北街
    头,一具被奸污后开膛的赤条条女尸!屠杀意味着扔在卫生部弄堂垃圾
    堆上一具蜡黄的弃婴尸体!您所谓的反共领导地位意味着就在我眼前被
    炸毁的一座孤儿院废墟里露出来的残肢断腿!——美国,你知不知道这
    一切意味着什么?你高喊着人道带给了别人什么?我现在看到你高喊着
    人道和正义时,内心隐藏着冷漠、恐惧和怯懦!那些被你看不起的人,
    他们却用他们仅存的生命在显示勇敢和决心!
护 士(惊慌地)我去叫大夫!
斯 诺 不!我要你把窗户打开!
护 士 您需要安静!
斯 诺 我用不着因为年青人的声音躲藏!
〔 护士打开窗户,这会外边的喧哗声已经越来越大。
  斯诺听着骤然扩大的怒骂和口号声,警笛声:
  美国佬滚出越南!
  胡志明万岁!
  打倒帝国主义!
  毛主席万岁!
  他神情变幻,似乎想起了很多东西。他微笑。他将头靠在枕上,似乎听
  着最美的音乐。
斯 诺(平静地)把他们请上来吧,我想看见他们。
护 士 那怎么行?
斯 诺 我会自己走过去,和他们一起。
〔 他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护士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出去。
  少顷,人声,护士和十七岁的斯蒂芬一起进来,后者的服装会让所有中
  国人吃惊:中国的国防绿军装,五角星帽,背着“为人民服务”的军用
  挎包,手上握着一本红皮的《毛主席语录》。他刚有点柔软的胡须,脸
  上则是一脸倔犟和漫不在乎的神情,但这与年青时的斯诺相比,是一种
  看不见世界和他人的漫不在乎。
    斯诺惊讶地看着,他笑了,他喜欢这个能让他想起太多的年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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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 诺 你叫什么,孩子?
斯蒂芬 斯蒂芬。
斯 诺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斯蒂芬?
斯蒂芬 当然!我们在打倒美帝国主义!
斯 诺 你知道什么是帝国主义吗?
斯蒂芬 帝国主义就是给别人带去战争的人。
  〔 斯诺笑了,他由衷地欣慰。
斯 诺 你有善良的心,愿你一生美好!(他兴致勃勃地看着他)我看你是一个
    有信仰的人!
斯蒂芬(挥挥手上那本书)我有信仰!
斯 诺(微笑)那是什么?
斯蒂芬 这是共产主义——毛泽东是我们的偶像!
斯 诺(有些不解)那什么是共产主义呢?
斯蒂芬(愣住,他甚至想了一想)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就是大家吃住在一起,
    一起睡,一起听音乐,一起作爱,一起罢课和冲击大使馆,一起吸大麻!
斯  诺(瞠目结舌,他有一种错乱的感觉)……那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遍,什
    么是信仰?
斯蒂芬(他已经不耐烦了)信仰?我怎么知道什么是信仰?今天的信仰很快就
    会变成另外一个!以前我们觉得毛泽东很酷,现在我们喜欢胡志明的胡
    子!我们喜欢约翰.列农,可我们也准备喜欢别的歌星。信仰不就是爱
    好吗?你怎么能要求我一辈子就只有一个爱好?
斯  诺(苦笑)一个有信仰的人一生中只会有一个信仰,那是他用意志和血肉
    环护的核心,是这个人的光华四射。信仰绝不是可以换掉的衣服,也不
    是你们的流行歌曲,信仰不需要狂热,但需要永恒和毅力,信仰能经受
    死亡的考验和比死亡更可怕的考验。
斯蒂芬(摇头)我不相信世界上有这种东西。
〔 斯诺默默地靠回他的床背,一生中很难看到他这样的疲惫。
斯 诺 你可以不信。也许你们今天全都不信,可是我来自那个地方……
〔 光渐渐地淡去,追光次第地射向分布在舞台各个角落曾被斯诺采访过的
  那些人们,那是一个记者一生中记忆的精华,也是现在这个垂暮老人的
  希望和信心。
  每一个人都或坐或立,或在做着当时在做的事情,他们在回答斯诺的问
  题,虽然面前并没有一个实体的斯诺。
〔 徐海东平静如水地坐着。
徐海东 我家里的人全都给杀了,还有一个哥哥,现在四方面军。国民党军官一
    共杀了徐家六十六个人,被杀的有我二十七个近亲,三十九个远亲,后
    来两个哥哥又在作战时牺牲了。(沉吟一会)听说我的妻子被卖给汉口
    一个商人做小老婆。
  〔 刘龙火的孩子盖着一口锅似的红军帽子,立正姿势。
刘龙火的孩子(认真得过了头)我要为消灭一切坏事而奋斗。(啮牙乐)而且打
    起仗来一个红军顶五个白匪!
〔 向季邦站着,我们早已习惯他那种孩子气的严肃。
向季邦(念顺口溜一样)没有米饭,我们就吃馒头;没有馒头,就吃小米;没
    有小米,吃玉米;没有玉米,吃土豆;没有土豆,吃蔬菜;没有蔬菜,
    就喝开水;没有开水,就喝冷水——要是连冷水也没有,那可就是真苦
    了!
〔 刘龙火佝偻着腰看着黑板,他并不近视,但显得很费劲。
刘龙火 这是红旗,这是一个穷人。红旗是红军的旗,红军是穷人的军队。
〔 红色中国财政委员林祖涵修理着自己用两根强子吊着的破眼镜。
林祖涵 我是财政委员,我想发财,然后我就把钱捐给红色中国的金库。当然,
    最好还能留下点儿——(晃着手上的眼镜抱怨)你看看,他们实在太喜
    欢取笑我的眼镜了!
〔 一位六十多岁的红军马夫得意洋洋地背着他的手。
马 夫 我说我要参军!他们说,你年岁大了,红军生活很苦。我怎么说?我说:
    不错,我这身子骨是六十四岁,可我走道像个二十岁的小子!我还能开
    枪!别人能干的我都能干!
斯 诺(年青时的声音)我想你也考虑再娶媳妇吧?
马  夫(搓着手走开)他妈的这些马一匹接一匹,我没功夫考虑女人问题!
〔 朱德似乎正在前线,拿着望远镜回过头来。
朱 德 没有什么事业是能说出来的,斯诺同志。我从生下来就注定是一个戎马
    生涯的军人,我找一支符合我理想的军队找了十八年,而我找这个理想
    从云南找到四川,从上海找到北京,从苏联找回了中国。三十六岁的时
    候我在柏林找到了中国共产党,一找到共产党,我当场立刻加入。这前
    后我跟随过蔡锷的军队,吴佩孚的军队,朱培德的军队,最后我在井冈
    山上找到了我的军队,这些我用说能告诉你吗?
〔 舞台上的光柱在凝聚,凝入舞台中央的一群人们,那是红军大学简陋的
  露天教室,礼拜堂正在一块小黑板前给他的学员上课,而他的学员里有
  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彭德怀,在红色中国出现过的所有或史实或虚
  构的共产党员,他们像小学生一样跟随着礼拜堂在念诵。
礼拜堂 共产主义。
众 音 共产主义。
礼拜堂 电器化。
众 音 电器化。
礼拜堂 工业化。
众 音 工业化。
礼拜堂 高楼。
众 音 高楼。
礼拜堂 机场。
众 音 机场。
礼拜堂 公路。
众 音 公路。
礼拜堂 学校。
众 音 学校。
    …………
  〔 朴素的单词和美好的憧憬,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在这个背景声中,一个
    依依不舍的孤独身影拎着行李走过他们身后相对光明的表演前区——那
    是延安时代的年青斯诺。他回望淹入黑暗中那些上课的身影,听着他们
   仍传来的声音。
    艾黎上场,他拿着一本书,《红星照耀中国》。
   他翻开。
艾 黎 我的朋友在书中写道,离开他们的时候,我很难受,我想,对他们中间
    很多人来说,我可能是看见他们活着的最后一个外国人了。
  〔 斯诺离开了,离开那些身影,但那些声音仍隐隐地在回响,他走上了黄
    土高坡,而那片声音似乎也在这里回荡。
艾 黎 我的朋友在书中写道:我将是上述种种事物的一部分,我的一部分将永
    远留在中国的黄土岗上,留在碧绿的梯田中间,留在晨雾中隐约可见的
    孤岛般的庙宇里,留给那些曾经信任我和爱护我的中华儿女,留给那些
    曾供我食宿的一贫如洗却怡然自得的人们,留给那些衣衫褴褛,皮肤黝
    黑却有着一双亮晶晶眼睛的人们,留给那些与我地位相等的人们,特别
    是留给那些满身虱子,领不到军饷,却仍在忍饥挨饿地战斗着的人们,
    他们难以思议的自我牺牲使一切生活具有了价值,并使这个伟大民族争
    取生存和进步的斗争具有了崇高的含义。
  〔 而在那片渐渐暗下去的舞台上,划亮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下面有一个
    人,斯诺思念了整整八年的人——思枫。
   思枫在点燃一根蜡烛。
    同时她抬头看了看盯着这片光亮的斯诺,她微笑,她的神情已经表明他
    认出了当年那个不知忧伤为何物,后来却历尽沧桑的年青人。
   而那枝蜡烛将会一直亮下去。
   于是斯诺心满意足地笑了。
                  第一稿于 二月十八日 
                  第二稿于 四月十八日
                  西山八大处
                  兰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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