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诺愣住,他看看得意地抱着膀子的刘龙火,看看已经把他当熟人拱来
拱去的孩子,看看咬着半拉烙饼发愣的礼拜堂,沉默。
马蹄声,向季邦短暂地下场,回来时递给周恩来一张纸条。周恩来看看,
笑着摇头,同时在本上写下最后几个字。
周恩来(向斯诺伸出了手)好了,是斯诺先生吧?我们早就知道你要来,可我
们都不信你真的会来,太多危险了,所以我们没有准备。
斯 诺(握手,犹豫)我想和你们成为朋友……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朋友?
周恩来(笑了)刘龙火,你得道歉!斯诺同志是朋友!
刘龙火(难堪地)好在也没怎么的……
斯 诺(笑)可你得重新画个鼻子!否则真到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你会认不出他
们的!
刘龙火(郑重地)我们会认出日本鬼子,不管他们有没有鼻子!
周恩来(笑)你肯定是他们见到的第一个外国人,斯诺同志!哪怕为这个你都
该来!所以前线报告,有一个货真价实的日本鬼子带了两百多白匪侵入
红区,我只好过来看看。
斯 诺 白匪?
周恩来 民团,地主武装,有两百三十一人一直跟在你的背后。刚被我们的骑兵
队歼灭,你现在可以安全地去保安,毛主席就在那里。(看着斯诺错愕
的表情)我们知道你对中国人民是友好的,也相信你会如实报道,这就
够了,你是不是共产主义者对我们不重要。——(他将刚才写下的东西
交给斯诺)我得马上去前线,这是刚才为你草拟的一个采访行程,是我
个人的建议,你愿意怎么走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我相信你会觉得有趣
的。
斯 诺(几乎插不上嘴)可是我……
周恩来 不要采访我,保安有更好的采访对象。向季邦,你护送他们去保安,以
后斯诺同志的起居就由你负责了。
向季邦(极不情愿)可是……
周恩来 我能照顾自己。——再见了,斯诺同志。
〔 他下,斯诺听着马蹄声得得响起的时候,才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情。
斯 诺 向季邦是吗?你看我多荒唐,我居然不知道那位……同志是谁。
向季邦(脸上瞬间阴云密布)他叫周恩来同志,斯诺同志。
〔 斯诺还浑然不觉,礼拜堂已经把一口饼都喷了出来。
暗光。
延安的夜色。
艾黎站在台口。
艾 黎 那么我们终于踏上了延安的这片土地,一九三六年的延安,它是个初生
的婴儿,可又沉淀了五千年的沧桑。
它是一群年青人们变成现实的第一个理想。
几年后,我也来到这里,打谷机前,蒲公英正在变白,月光洒落在我的
周围,远处有一点模糊的红意,那是一面我很不熟悉的旗。我忽然明白
了一件事情:艾黎,你再也不会离开这里。
而我的朋友告诉我,他并不是生来就喜欢红色。
〔 斯诺出现在他后方,他抱膝坐着,打量着同一片月色。
斯 诺 我喜欢蓝色,蓝色是没有拘束的天空和海洋;我喜欢绿色,绿色是美元
的底色,因为蓝色的自由有时得用绿色的美元才能买到。
艾 黎 那你来这里找什么呢?
斯 诺 我找叫作苏杭和思枫的那两个人,我找他们信奉的传说,我找他们给我
留下的神话。我找这个世界创造出来之前我就是的那个面容,我找这个
世界创造出来之前我就是的那种东西。
〔 一点烛光渐渐亮了起来。
烛光下写着“红色中国外交部成立仪式”的粉板,粉板边拉开了一根红
色纸带,几个人等待,那是徐特立、谢觉哉、傅锦魁。
年青人吴亮平匆匆跑了进来。
吴亮平 来了来了!
〔 几个人影起来,而同一时间拎着行李的向季邦、斯诺和礼拜堂也进来。
向季邦笔直地站在一边,紧绷的表情带得嘴角下拉。
几个人(因为异口同声而显得过分严肃的声音)欢迎斯诺同志访问中国!
〔 掌声。
斯 诺(立正敬礼,虽生硬却也似模似样)报告!
〔 那几个人愣住,而后是爆发的哄堂大笑。
徐特立 我就说我们斗不过美国人的幽默,你看他居然比我们还要严肃!
谢觉哉(笑着)只是玩笑,听说你们聚会的时候习惯给朋友一个惊奇!这是延
安最像散兵游勇的几个人,教书老徐,傅锦魁,吴亮平是你的翻译,我
是老土匪谢觉哉。
〔 斯诺终于明白是自己出了洋相,他看看旁边一脸正色的向季邦。
斯 诺(比划着军礼)怎么你们见面时不是这样的吗?
傅锦魁 你见了毛泽东也用不着这样。(忽然明白过来)小鬼,你是怎么虐待斯
诺同志的?
向季邦(认真地)我认为学习一下对他有好处。
斯 诺(反应过来)他还告诉我红军战士不能叫“小鬼”也不能叫名字,可我
一叫“同志”,整个保安的人都说——“同志,你有事吗?”
傅锦魁(笑)不叫你向季邦叫什么,你小鬼又打什么算盘?
〔 向季邦在军帽下阴沉着脸色,纹丝不动。
徐特立(兴高采烈地岔开了话题)斯诺同志,我喜欢你!电报里说你找共产党
员已经找了整整四年,我是大有同感!想当年我在师范讲马列,可我真
的不是共产主义!追得我是只好自己找地方躲呀。那时候我就天天在等,
等着有一个共产党员找到我,问我:老徐,你要不要加入中国共产党—
—(抱怨地回头)可你们谁都不来。我想共产党大概嫌我太老了,结果
终于有一个共产党员找到了我,问我:徐老,你愿不愿意入党?一想到
这老家伙对建设新世界还有一点用处,我当时就嚎啕大哭了!
谢觉哉(亲热地拍着他肩膀)人生五十始。老土匪,你才六十一呢!
斯 诺(笑)刚才一路上我还在想,这些人好不好打交道呢?
〔 一个人忽然直挺挺地在徐特立面前跪下去,那只能是礼拜堂。
礼拜堂 老师!
徐特立(手忙脚乱)你是要抢头排座跟人打架的那个近视,你叫……
礼拜堂 没有名字了,老师,我的家人都在湖南,以后我叫礼拜堂。我来考红军
大学,一看见简章我就来了。
徐特立(高兴地)老谢,你还说我印简章是浪费纸张!现在光我的学生就够再
开一个班了!——可惜我这个老师没什么能教给你们了,红色中国是你
这些年青人的世界!
吴亮平(提醒)仪式呢?我们的剪彩仪式呢?
谢觉哉 对,对,斯诺同志,你碰上了一个很重要的日子,请帮我们剪彩。
〔 斯诺手上被塞了一把剪刀,他有些莫名其妙。
斯 诺 剪彩?为什么?
徐特立 因为你的到来,红色中国的外宾人数剧增——原来是只有一位李德同志
的——所以一直精兵简政不敢成立的外交部决定于此时成立了。
斯 诺(吓了一跳)是外交部的成立吗?
傅锦魁 嗯,也是一个不像样的欢迎仪式。
斯 诺(顿时手足无措)我应该说点重要的话吧?我能说什么有意义的话吗?
谢觉哉 你可以说任何话。
〔 斯诺对着眼前的那根红纸带发着窘,发着呆,他开始跳出了眼前的欢乐,
回味,思考,感慨,悲伤。
斯 诺 有一句话我问过人上千次:——你们是共产党人吗?
〔 愣住,然后是爆发的笑声。
斯 诺 不是玩笑。
〔 他的神情已经足以让人们明白这不是玩笑。
徐特立 是的,我们是共产党员。
谢觉哉 我们都是共产党员。
斯 诺 谁能告诉我镰刀和铁锤的意义?我翻过整套的《资本论》,我也看过刑
场上的共产党员,可我不知道现实生活中的共产党人是什么样子,也不
知道镰刀和锤子代表什么。
徐特立 这个问题得让年青人告诉你。
傅锦魁 镰刀代表握着它的人,也代表中国一脉相承的农业历史,它让我们有了
脚下可以站立的土地,也有了对现实的感情。
吴亮平 铁锤代表工人和我们理想的中国工业文明,它告诉我们要去创造一个公
平而先进的未来社会,也使我们的理想健康而干净。
〔 斯诺点了点头,他从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藏了八年的火柴盒,他在闪烁
的烛光下看着那个火柴盒,他温柔得像在对一个爱人的墓碑说话。
斯 诺 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终于找到了你来的地方。
〔 人们在微微的震惊中迅速明白过来,无人发问,但谁都明白那个一九二
七年出品的江西瑞金火柴盒代表着什么。